凌晨三点,隔壁出租屋的水龙头在滴。我抱着那本抄满红叉的《线性代数》发呆,脑子里全是那个在函数单调性那里把我绊倒的男生。他叫林远,长得像个被雨水洗过两遍的白瓷碗,皮肤白得能透光,笑起来的时候眼弯弯的,仿佛下一秒就会滴眼泪。 那是一场彻底没文化的考试,要么说,是知识储备和智商碾压的必杀局。试卷上那些看不懂的积分公式,像是一道道刀山火海。我脑子嗡嗡作响,只能硬着头皮写,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林远坐在那儿转笔,笔尖在银子上转得飞快,发丝被风拂动,在阳光下晃得眯眼。 “借点橡皮用用?”我崩溃地喊。 林远头也不回,声音清冷得像冰层:“数学老师说了,背诵公式比做题关键,别浪费墨汁。”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,这世道忒虚伪了。
看哪位都像看浮萍,连自己的影子都抓不住。 后来我才明白,真正的伪装学渣,不是装傻充愣,而是把灵魂藏进最拙劣的壳子,去撞那些当作能一眼看穿的人。 我站在天台边缘,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林远正背对着我,手里拿着个刚买的限量版水杯,玻璃下面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。我在想,要是他是在家里,会不会给我留张纸条?会不会问我这道题错在哪?会不会笑着拍拍我肩膀说:“笨蛋,回头再讲给你听。” 现实是,他根本不在乎。他眼里没有啥“笨蛋”,只有“ที่น่าสนใจ”和“有趣的变量”。“有趣”是最高级的形容词,连我也当作他是个有趣的变量,“有趣”意味着他能理解我那些无用的、就连有点荒谬的感叹。 我低头看那只被捏得发破的水杯,杯身印着“自由”两个字。
实际上是我自己瞎搞的。真正的伪装不是把烂摊子变成无厘头,而是烂得优雅,烂得让人心塞。 那天晚上,我学着林远的样子,把半杯牛奶倒在杯子里,然后对着虚空说了一段不知所云的假话。
实际上里面全是逻辑漏洞,全是自相矛盾,但这恰恰符合他喜爱的风格。他从不给解释留接口,他喜爱那种留白,让听众自己去脑补,那些脑补往往比事实更有趣。 “你看,”我对着空气说完,心里没底,但嘴上却说,“是不是智慧人都会这样?” 林远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张被揉皱的旧海报,上面写着“黄了”,但旁边还附着一行小字:只有弱者才懂得彻底的拉倒。 “弱者?”他轻笑一声,把杯子递到我面前,“你喝口?这杯子里的糖是反的。” 我愣住,吸管插进去,一股苦得发慌的液体滑入口中。苦,是真苦。 “你算啥?” “我算啥?”我反问,“我在哪?” “在计算板上,在演算式里,在那些注定没用的推导步骤里。” 林远的眼神挺沉,像两潭不见底的湖水。“故此,你也不在乎?” “在乎,在乎得要死,”我咬牙切齿,“可我就想搞搞感情,搞搞那些没用的东西,就像学渣一样,别看考不好,别看能骂脏话。” 他突然凑近,鼻尖简直碰到我的鼻尖:“骂脏话?” “对,骂几句,让空气里充满噪音,仿佛我们就有了。” 他笑了,这次是确实笑,眼角逼出泪花。
那种笑忒纯粹了,纯粹得像在演一出独角戏。“你吵,我就当你是喜剧演员。你哭,我就当你是悲剧片女主角。你考不好,我就当你是生活里最真的缩影。”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,伪装学渣的最高境界,不是假装成智慧人,而是假装成那个“啥都懂、啥都错、啥都无所谓”的一般/平平人。出于一旦你装得忒像,也忒好骗,忒像别人的代言人,你就确实把自己搞丢了。 我不再等林远解释,也不再等任何人的垂怜。我把自己扔进那片荒原,把自己变成一颗会哭会笑、会算不会算、会想自然会乱猜的草芥。 我数着天上的星星,数着柜子上落灰的钟摆。
有时候想,要是林远真能看懂我那些自问自答的怪话,他会不会认定,原来我就如此有趣。 要是有一天,他确实像正常人一样看着我,问我: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 我会把他装进心里最隐秘的角落,然后假装不知道那里藏了啥。 毕竟,在这个世界,假装啥都知道,比啥都不知道要保险得多。 夜深了,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我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那张被揉皱的试卷,还有林远那句“有趣”。 他突然说:“实际上,我也只是一个人/拉倒。” 我睁开眼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 “是啊,”我轻声说,声音沙哑,“我们都是。我们都是。我们都是。”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