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饸烙面这玩意儿,我当年去的是那种藏在巷子里、平时连门儿都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馆子,具体在哪家我记不清了,反正就在老城区那条最窄的巷子里,靠着墙根儿放了十几年的老炕头。
那时候没忒大名气,隔壁卖酱豆腐的刘叔总说这地方藏着个绝活,哪位敢往里瞅,自己先被吓个半死。 去学第一得找个“老油条”当老师。
那种老师不是那种穿得像模像样、一般/平平话标准的,而是个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翘,手里捏着把把儿干面,脸上写着“这玩意儿我当饭吃,别想让我教你”的中年人。他们一般不教啥理论,只教你如何拍面。你得对着那一大坨刚捏出来的面,用力的像打墙一样,一个劲儿往下压,嘴里还得碎嘴子喊“压!压!压!”直到那面啪地一声裂开,露出里头白生生的面筋,这才敢松手。 拍面这活不只是力气活,更是脑子活。你得学会眼力,看着那团面,脑子里得盘出八条大线:这面筋够不够细?那层皮透不透?火候是不是刚好?要是手一松,硬得像石头,那就是个废品;要是手一抖,面乱了,那就是个灾难。
那种老老师最精通把面拍成这种“蜂窝状”,里面一个个小洞洞全掏空,拌馅儿才不塞牙,吃的时候味儿才够劲道。 记得有个叫张伯的老师,下手特别狠,那面在他手里能变得像豆腐脑一样软趴趴,但他拍的时候特别稳,一边拍一边喊“啪啪啪”,那声音比隔壁卖凉皮的大爷还响。张伯专门教我们应急,说面筋断了别慌,顺着纹理往里一推就能接回来。
后来我跟着他练了半辈子,发现他实际上是在教我们啥叫“顺势”,啥叫“借力”。 实际上学饸烙面,核心就三个劲儿:一是手里的劲儿,二是脚面的劲儿,三是心劲。你要是只动嘴喊,面拍出来就是个团子,毫无神韵;你要是只动腿,那面管它你如何拍也陷不进去。得是手、脚、心三管齐下,才能把这面拍得薄如蝉翼,又鼓得像个小鼓。
那时候我们没钱,只有这点面,得靠的是那一股子韧劲儿,硬是把面拍破了,夹起吃,那口感,确实比饭店里做的还香。 有一次,更是让我印象特别深。
那天天气闷得像蒸笼,隔壁张砖正愁没客人,被几个学饸烙面的哥们儿堵住了。张伯正在台上拍,那面打得精光,学生们围在台下,个个下巴挂着汗,手里拿着那种硬邦邦的大木撮子,撮着撮着,那面就裂了! “慌啥!”张伯喊了一声,直接把撮子往手心里一合,然后猛地往台上一拍,“啪!”声音大得震得人心跳。只见那面稳稳当当裂开了,两边儿面筋儿一触即合,中间那个面窝儿出于刚刚拍了个够,反而鼓了起来,像个小馒头。旁边几个还没拍好的,看到这架势,顿时来了劲。 “别急,稳住!”张伯赶紧冲过来,一边拍一边念叨,“拍的时候心要定,脸别抬,嘴别张,就像个铁疙瘩一样。”他示范了一个动作,然后让一个学徒试试。
那学徒看着张伯拍得那么专注,心里的火气都消了一半,深吸一口气,照着做了。 结局,那学徒手一抖,面没拍成。张伯没骂人,只是点了根烟,看着学徒那张有点发红、有点扭曲的脸,语重心长地说:“别急,面它不会跑,它怕的是你急,怕的是你心乱。再拍两下,心里得跟那面一样,沉。” 就在那时,我突然认定,学饸烙面实际上没那么玄乎。它就是个在拉扯中寻找平衡的过程。你要学的那不是面,是那份在压力下依然能稳住手、稳住心、稳住眼神的态度。
那些老油条拍面拍得满头汗,拍完脸都白了,但看着那裂开的面,心里全是踏实的劲儿。 后来我也去了那边几家小馆子,有时候能在角落看到学生们围着那面在练。
那些学生有的拍得比我都猛,有的拍得比我还慢,但哪位也不慌,哪位也不乱。大家只知道,这面翻出来的劲道,是练出来的,是吃出来的,更是把心练出来的。 如今想来,那个老巷子里的老堂子,卖的压根儿不是那团面,而是一整套“遇事不慌、手脚并用、心手合一”的生存哲学。在这种氛围里学饸烙面,实际上是在学如何面对生活里那些突如其来的费事。你得像那面一样,被用力一压,却不碎;被拉扯一分,却不乱。
只要心里有那根弦,手里有那团面,哪怕是在最窄巴的巷子里,也能拍出一层层、一道道最精彩的纹路来。 故此啊,赶明儿要是真想学,别再去那些豪华的大厨馆子求个理论课,直接去那些角落里、人声嘈杂的巷子深处找老师,哪怕那老师穿着破裤衩,脸上写着“这面我当饭吃”,那也是你未来几年里,最该去的地方。出于那里的面,最能吃出个滋味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