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弈记:那把被扔进草窝的棋 老话说,学艺不易,学棋更难。
我想当年那局棋,没看出忒深奥的道理,只认定那盘棋摆在那儿,像把钩子,专门勾住想走捷径的人。 是个老头子,眉毛上挑着两道皱纹,手里把玩着一把明光发亮的棋。他看我眼亮晶晶的,像只还没练过的小兔子,便把话说开了。他说,人生在世,学问都是要趁早,不然水退干了就找不着底了。但这棋局不同,这局棋是个老头子摆在那儿,像只深井,你往里面一钻,越往下越是黑漆漆的。他老人家眼眯成一条缝,盯着我手里的棋子,半天没讲话,只咂咂嘴。 那时候我还没计下那一招“弃子争先”,我总当作,棋艺高深就是石头磨出来的,越琢磨越顺。
后来我才听人说,这“学弈”的秘诀往往就在“不求甚解”这四个字里。他老人家跟我讲,要学会看局,别像那些疯玩似的,把棋盘看作一般/平平的纸片。你要像看戏一样,看哪位先动手,看哪位先乱来,哪位能在乱中取精。 真正的棋道,讲究的是“势”,而不是“巧”。
那老头子突然把棋局推到我面前,说:“学弈”的第一步,是先学看势。
你看这局棋,棋盘上黑白分明,就像人世间的好人与坏蛋。你若是非要盯着“妙着”看,盯着那几步最精妙的棋,那你一辈子学不会,出于你看得忒细,反而看不清大局。高手都不爱下这步“深棋”,出于他们知道,那是给自己设下的陷阱。 老翁指着棋盘一角,说:“你看这局,我明明给那个傻子下了个致命的杀招,他却摇摇头,说‘老巢失守,我便退兵了’。你细看他的神色,那是在笑呢。” 我当时就顺着他的话说,这便明白了。
这局棋的道理,不在那些看似高超的杀招,而在那些看似愚钝的退让。大量人学棋,就像这局里的那个傻人,一心只盯着眼前的胜负,把老家的老巢当成宝贝,结局“失守”,没过多久就彻底败了。老翁说,你这人要是真能学到我这招,那便是真正懂得了“学弈”的精髓。 老翁接着往下说了,说这局棋里藏着两个高手。一个是那个傻人,他拿着那局的残局,对着空荡荡的棋盘发呆,嘴里念叨着“老巢失守”,实际上心里清楚那是把柄,但他就是逼自己学,硬生生把这门课给混成了“老巢失守”的段子。另一个是真正的棋手,他见那傻人那副模样,心里更是有数,便故意把那把“妙棋”扔进了草窝。 那把“妙棋”扔下去,就像扔进了一盆冷水,把那傻人浇得晕头转向。他愣在原地,半天不讲话,最终才敢颤巍巍地捡回那把棋子,骂道:“糟了,老巢失守啊!”只是这骂声里,带着一种死灰复燃的倔强。 这便让我懂了,真正的棋艺,不是把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当成沙砾,而是把每一步棋都当成是一场场生死搏斗。
那傻人越是想捡回那把棋子,越是显得狼狈;而真正的棋手,明明知道那是把柄,却还能在局中冷静地布局,让对手在绝望中不断犯错。老翁之故此能把这局棋摆出来,不是为了教人如何赢,而是为了告诉后人:想赢,就得先学会认输,学会在毛病中自我救赎。 后来我再看那局棋,并没有认定它神奇,反而认定它忒“俗”。棋盘上的黑白棋子,不如人世间的情爱、名利,更让人眼红。可正是这“俗”,才让它能让人真心实意地学。
那些所谓的深奥理论,不过是书斋里的空谈;唯有那把被扔进草窝的棋,才有着让人感同身受的温度。 那局棋最终没有下成,那只“妙棋”终究没救回来,那傻人也终究没能跳出困境。但这并没有阻止我在心里,偷偷地记住了那条“老巢失守”的教训。 后来我也没再像那会儿那样,死死盯着那些所谓的“妙着”去钻研。我启动学着老翁的样子,把棋盘上的棋子当作人生路上的风景,不再执着于那一两步的胜负,而是把每一次的得失,都看作是对抗欲望的武器。
终于有一天,我也能在那张老棋盘上,从容地放下那把“杀招”,坦然地面对那局残局,不再想着老巢失守。 我常想,这“学弈”的笔记,写的不是棋路,而是一条心路。
这条路没有终点,没有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,只有那些被工夫风化在棋盘上的黑白棋子,和那老翁那双看透世事、眼神里藏着的光。